
▲密集的南昌过江通道
贡水与章水在江西赣州的龟角尾交汇,形成赣江,浩浩荡荡向北流去,在南昌老城与新城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。弧线内,滕王阁巍然耸立;阁边是一座仿古城门,其上“章江晓渡”四字笔力遒劲。城门临江一侧,静卧着现代游船码头——白日里游艇泊岸,安静闲适;夜幕降临后,游艇穿梭于赣江南昌段,载客尽览一江两岸的璀璨夜景。
如今的滕王阁游轮码头,除夜间航线运营时稍显热闹,平日大多静谧。而在历史上,这里曾桅杆如林、人流如织,南来北往的商旅络绎不绝,货物在船与岸之间流转不休。千百年来,无数旅人在此渡江,几多故事随江水起落,沉淀在岁月的波涛里。
千船咽渡头
建城已2200余年的南昌,自古便与水共生。21世纪以前,城区基本局限于赣江与抚河之东。1927年拆除城墙之前,历代城墙上的城门虽有增减,但城西却有一座城门位置大体未变——唐代称“昌门”,宋代后更名“章江门”。城门附近,一座跨赣江的渡口应运而生:名为“安济渡”,因毗邻章江门又称“章江渡”,还因对岸为沙井,也称“沙井渡”。
这座渡口兼具“渡”与“港”双重功能。作为渡口,它以渡船连接两岸:东岸停靠章江门,西岸泊于沙井、石头一带,所衔接的驿道北通中原、南达岭南、西抵湘黔;作为码头,它地处抚河与赣江交汇处,水面开阔、岸坡平缓,经章江门至官府衙署仅需片刻,因而成为水路要冲。
南昌的交通枢纽地位在秦代已现雏形。公元前213年,秦迁50万人戍守五岭,次年开辟“通南越道”。其中一条自咸阳经徐州、丹阳、九江抵南昌,再溯赣江而上,过赣州横浦关(今小梅关),沿浈水直下番禺(今广州)。在这条南北通道上,南昌是重要节点。
隋唐以后,随着京杭大运河开通,经赣江前往岭南的路线日益繁忙。诗人王勃便是沿此路前往交趾省亲——上元二年(公元675年)重阳,洪州都督阎伯屿在滕王阁设宴,恰巧路过的王勃从安济渡登岸,因缘际会写下《滕王阁序》。“舸舰弥津,青雀黄龙之舳”之句,勾勒出赣江船舶云集、华彩夺目的盛景。
唐开元四年(公元716年),张九龄奉令凿通“大庾岭新路”,大运河—长江—赣江—大庾岭—珠江遂成为南北交通大动脉。南昌作为这条动脉的“中间港”,枢纽地位更加凸显。曾任洪州都督的张九龄在诗中留下赣江渡口的鲜活剪影:《登豫章郡南楼》写“邑人半舻舰,津树多枫橘”,道出市民多以船为代步;《候使石头驿楼》吟“万井缘津渚,千船咽渡头”,尽显渡口千帆竞渡、人声鼎沸之景。
宋元时期,官府在章江渡与章江门之间设“章江驿”,供官员住宿、物资接驳;明代,驿站改为“接官亭”——官员往返南昌,主客在此稍作寒暄,再入城或登船,后亭台更名为“石亭公馆”。民间因而流传“接官送府章江门”“吹吹打打章江门”的谚语。
每当晨曦初露,江面波光粼粼,帆影参差,冠盖云集,构成一幅“章江晓渡”图景。明永乐二年(公元1404年),状元曾棨作《南昌八景》组诗,其七即为《章江晓渡》:“月落西山欲曙天,渡头人语古城边。钟声杳霭临江戍,帆影参差隔浦船。”同朝胡俨、王洪亦有同名诗作,或写“沙上人初集,渡头天已明”的晨景,或绘“江烟漠漠洲渚微,语笑隔岸行人稀”的静谧。
清代赣江漕运盛况空前。雍正年间,江西督粮道道台高锐记载:“每当起运之时,通省漕船七百余艘,先后至于章门,征书告集,刻日起行……盖自章门以入于湖,由湖口出大江,顺流东下,以达于淮。”七百艘漕船齐聚章江门外,帆影蔽江、号子震天,这番景象至今读来仍令人震撼。
淼淼江波远
对古人而言,坐船是长距离出行和跨越河湖天堑的首选,但选择渡船的方式过江实属“无奈之举”。“舟行碧波上,人在画中游”的诗意,从来不是渡客的日常——更多时候,他们要面对的是拥挤、嘈杂与风吹浪打的危险。
南宋诗人杨万里在绍熙二年(公元1191年)过芜湖石硊渡时,曾写道“渡船劣似纸半张,五里却成一千里。中流风作浪如山,前进不得后进难”。章江渡所在的赣江段,比石硊渡的漳淮水宽阔数倍,汛期水流尤为湍急。清《江西通志》记载:“(章江渡)江阔十余里,每阴风怒号,浪如山立,小舟多载,往往遭溺。”
当时的渡船多为小舢板,舟板单薄,遇风雨便摇晃进水;船体本就不大,船主为多赚钱还常常超载。清康熙年间,官府定下禁令:大船载客不得超过二十人,中船不得超过十五人。乾隆四十七年(公元1782年),知府黄良栋见渡船屡遭风浪倾覆,“恻然悯之”,便在江心新洲筑堤两百余丈,将章江渡分为东西两渡,以缩短航距、降低风险。后来乡绅又倡捐设立“义渡”,建店房收租维持运营,既避免私渡超载,也减轻渡客负担。然而义渡时办时停,官渡也难以彻底解决安全问题,渡船倾覆仍时有发生。同治五年(公元1866年),官府增设两艘救生船,专责救援落水者。
古人对“轻松过江”的渴望,也流露在“吴猛画江”的传说中。《晋书·吴猛传》载:“吴猛,豫章人也……因还豫章,江波甚急,猛不假舟楫,以白羽扇画水而渡,观者异之。”一把白羽扇划开赣江水,这般奇幻的想象,折射出古人面对天堑时的无力与期盼。
到了近代,依赖渡运过江已严重阻碍了南昌的工商业发展与人员交流。有记载称:“轮渡载运旅客,行驶两岸,然因人多拥挤,每当波涛汹涌,辄觉颠簸难堪,行旅至此,视为畏途,其妨害交通,何可胜言。”
天堑变通途
修建过江通道成为迫切之需。但在当时,修建桥梁或隧道绝非易事,“早有拟议,然因工程浩大,本省财力不足,卒未进行。”(引自《江西民国日报》)
1934年初,江西省政府主政者令地质矿产调查所测探河床,计划在章江渡附近开凿一条从市区至牛行的穿赣江隧道。后因工程难度过大,最终改为建桥,并指令建设厅与财政局统筹工程及资金事宜,同时呈请铁道部派员参与设计。历时3个月,建桥方案得以制定完成。
1934年12月,连接南昌市区与牛行的中正桥开工建设。桥梁东接阳明路、沿江路,西连赣湘、赣鄂公路,全长1077.82米,桥面净宽7.92米,中间汽车道宽5.49米,可承载10吨重的汽车。桥面铺设洋松,两侧桥栏均安装电灯。工程由陶馥记营造厂承建,总造价97万元。
1937年元旦,大桥正式通车。通车典礼盛况空前:“乐声齐奏,爆竹喧天,参建人员整队步行过桥……两岸人山人海,情绪极为热烈。”3天内前来观桥的市民超过20万人。随着中正桥的通车,章江渡连接两岸的交通功能也基本结束。
交通便利在战争时期往往是把“双刃剑”,败退的一方往往会炸桥毁路阻断追击。抗日战争时期,日本军车队抵达昌北牛行,国民党军队为阻止日军进入南昌城区,于1939年3月26日11时20分炸毁中正桥11孔钢梁,另有两孔钢梁损坏严重。
解放战争时期,国民党桂系部队为阻止解放军追击,于1949年5月22日凌晨,趁夜色西逃并炸毁中正桥,全桥有3孔被炸毁(每孔长20米),其中一孔完全坍塌,交通彻底中断。在解放军的紧急组织与全力抢修下,仅用22小时便使受损桥梁恢复通行。6月4日,该桥被正式命名为“八一大桥”,以纪念南昌起义与人民军队的光荣历程。
1949年后,为改善八一大桥存在的病害多、通行能力弱等问题,在江西省政府的支持下,南昌市对该桥进行了彻底维修改造。工程于1953年4月筹建,1955年11月正式动工,1957年1月全面竣工。其间,新建桥墩4座、接高加固26座,新建钢梁13孔、拼装加固16孔,桥面拓宽至10米,通行能力显著提升,可承载60吨重型车辆通过。
改革开放以后,随着南昌经济快速发展与城市规模扩大,过江交通量急剧增加,仅有两车道的八一大桥日渐不堪重负,每逢集中出行时段,桥面拥堵严重。20世纪90年代初,南昌市启动“一江两岸”规划,在赣江上建设新桥被提上日程。1993年,新八一大桥项目被列入省级规划;1995年3月,江西省委常委扩大会议正式决定启动建设。同年11月,新桥在老桥上游50米处动工——这是江西省第一座斜拉桥,主桥长1040米,主塔高104米,于1997年10月建成通车。新八一大桥气势恢宏,桥身如巨龙横卧赣江,斜拉索似竖琴琴弦,在江风中仿佛奏响乐章,现代工程与壮阔江景浑然一体,迅速成为南昌的标志性景观。
进入新世纪,南昌持续推进“一江两岸”发展格局。随后20多年间,生米大桥、英雄大桥、朝阳大桥、红谷隧道及地铁1号线、2号线等过江通道相继建成,两岸往来变得空前便捷。车轮取代舟楫,鸣笛代替橹声,跨越赣江从曾经的“历险”化为寻常出行,古人望江兴叹的距离,如今不过是一首歌的时间。
从章江渡的舟楫纵横,到八一大桥的车流不息,不仅是交通方式的飞跃,更是社会、经济与文化深刻变迁的缩影。这是一部凝聚人类意志、科技力量与文明演进的壮阔史诗——是时空的跨越,更是文明的跃升。
【编辑: 任 燕】
【审核:闫可欣】
【终审:余大鹏】

